| [富春子孙·文]
琴、棋、书、画向来被视为是中华民族的四大高雅艺术。而其中的棋,指的就是围棋,它是一项古老的棋艺活动。对于它的起源众说纷纭,有的说尧发明围棋,用来教育儿子丹朱;有的说舜因为儿子商均愚钝,所以发明了围棋用来开发他的智力。但直到春秋中叶,围棋才迈入了信史时代,而真正发展的黄金时代却要到三国时期。
三国时期,是中国围棋的崛起时代,是具有承前启后而又有突变意义的关键环节。由于东汉末年以来的社会动荡以及惨烈的政治争斗,唤起了文人雅士生命意识的觉醒。“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;昼短苦夜长,何不秉烛游?为乐当及时,何能待来兹?”,这种“人生苦短”的忧生意识和“及时行乐”的游乐风尚,促使了围棋活动广泛的普及开来,并促进了围棋文化大踏步地向黄金时代迈进。
三国时期,就是围棋迈向黄金时代的开端。尤其是吴国,达到了当时围棋文化发展的最高峰。

一、 《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》谱
《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》谱,记录在中国现存最早、最具权威性的围棋专著《忘忧清乐集》中,这是由宋代著名国手李逸民编著的,书名取之于宋徽宗的诗句:“忘忧清乐在枰棋”。
孙策(175—200),字伯符,吴郡富春(今浙江富阳)人,是东吴政权的奠基者,吴大帝孙权的长兄。吕范,字子衡,汝南细阳(今安徽太和)人,是孙策的部将,追随孙策渡江转战,立有赫赫战功。俩人常常在戎马倥偬的闲遐之时,纹枰对弈,谈兵论政,以棋为乐。
据《三国志·吴书》注引《江表传》记载:有一次,吕范从前线回到了吴郡,吴郡是孙策的统治中心,俩人又悠闲的纹枰手谈,从容对弈,正是棋逢敌手,将遇良材。
这时吕范一边下棋,一边很诚挚地对孙策说:
“将军您现在的事业日益壮大,军队也越来越强盛了。我在外地,常常听说有的部队不能严格地遵守军纪法规,我吕范愿意暂时代理都督的职务,邦助将军整治军纪。”
孙策说:“你现在是士大夫了,加上手下有很多的将士,战功卓著,怎么能反过来委屈你担任这样的小官,来管理军中的细碎小事呢?”
吕范回答说:“不是这样的。我离乡别土追随将军,并不是为了妻子儿女,而是要经世济民。这就犹如同舟共济,一件事处理不好,就会全体覆没,这也是为我自己打算,不仅仅是为了将军您。”
孙策微笑着,没有回答。这时吕范连围棋也顾不得下完,就起身告辞了出来,更换了直袖单衣,改穿军服,手执皮鞭,到将军府禀报,自称担任都督。于是孙策便授予了吕范都督的印符,委任他整顿军中风纪。吕范果然不负众望,严加整顿。从此,军容严整肃睦,禁令彻底执行,军威大振。
据认为《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》谱,就是这盘没有下完的棋。从记录谱可知,它是一盘对角星势子棋,起手只有四十三着,其记录谱如下:
从图谱中可知,这是十九道棋盘,与魏晋时期的有关文献资料及实物出土,所流行的十七道棋盘不相符合,所以有人认为这是后世的伪托之作。但也有不少论者肯定了它是三国时吴国的遗局,佐证有:北周甄鸾撰注的古代数学名著《孙子算经》中,有一道“棋局方一十九道”的算题。当今数学史家肯定了原著成书于东汉,据此断言东汉时已有十九道棋盘问世了。
其实围棋的发展有一个过程,棋盘的变化也有一个过程,就如同出土有十三道、十五道棋盘一样。随着东汉围棋活动的不断升温,围棋水平也日益提高,一批棋手已不满足于原有的十七道棋盘,而采用了新的十九道棋盘,这是完全有可能的,但是这种变化要被所有的棋手认可接受,不可能在一时一处完成,它总是由局部到全面,逐渐推广完善的,而老棋盘也不可能马上就退出了历史舞台。但不管如何,当时流行十七道棋盘也好,出现了十九道棋盘也罢,《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》这一古谱,一方面由于历史人物的重要性,而得以记录保存了下来;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孙策与吕范的围棋水平,在当时还是比较有代表性的,而受到了围棋爱好者的推崇和喜爱。因此这一现存最古老的围棋实战起手局记录谱,具有极高的棋史、棋艺研究的文献价值。至少其对角星势子应当为前代所承传,它体现了古代棋手的求战观念,为我们研究古代围棋活动的演变、发展,提供了第一手的实物资料,是非常难能可贵的。因此《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》这一古谱,在中国围棋史上具有重大的影响,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,是显而易见的。
二、 “吴图二十四盘”
由于东吴的奠基者孙策爱好围棋,常常与部将纹枰对弈,因而影响了东吴一代围棋活动的兴盛。特别是东吴立国后,随着江南经济、文化的发展,围棋活动更是尉然成风,从而在弈坛上涌现出了大批善弈的高手,其中以吴中士族顾雍、陆逊最为引人瞩目,可以说是江东弈风的代表。
顾雍(168—243),字元叹,吴郡吴县(今江苏苏州)人。汉末名士蔡邕流落到吴地避难,顾雍曾向他学习琴艺与书法。孙权为会稽太守不到任,委任顾雍为郡丞,由他代理太守的职务,处理郡府的日常事务。后来担任丞相,执政十九年。他的长子顾邵,字孝则,是孙权的侄女婿,孙权把长兄孙策的女儿许配给他。二十七岁时出任豫章(今江西南昌)太守,任职才五年,就因病去世了。邮差来送信的时候,顾雍正在家中与宾客下围棋,得知没有儿子的书信,即已明了了原由。他一边下棋,一边又用手指掐掌,血都沾到了席子上,而脸上依然神色不变,镇定如常。等到众宾客都走后,才叹息说:
“已无延陵之高,岂有丧明之责。”(《世说新语》雅量第六)他的这种冷静的自控能力,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士人的达观心态,也说明了围棋活动在士人中是一种较为盛行的娱乐。从史籍中了解到,“琴棋书画”除绘画没有记载外,顾雍曾专业地学习过“琴艺”、“书法”,围棋水平大概也达到了一定的高度。
陆逊(183—245),字伯言,吴郡吴县华亭(今上海松江)人,初为孙权幕僚,孙权把长兄孙策的女儿嫁给他,与之结为姻亲。后经吕蒙推荐,被任命为偏将军右部督。黄武元年(222)出任大都督,在夷陵之战中大败刘备率领的蜀军。嘉禾五年(236),孙权北征,命令陆逊与诸葛瑾率军攻打襄阳(今湖北襄樊)。陆逊派遣亲信韩扁带着奏表呈报孙权,返回途中被魏军俘虏,军情泄露。诸葛瑾得知后十分担心,急忙写信请陆逊撤退,陆逊当时正在督促军民种芜菁和豆子,与众将领下围棋,射覆游戏,就如同平常一样。这一细节生动地表现了陆逊镇定自若、成竹在胸的大将风范,也可知陆逊的军营中有不少喜好围棋的将士。
此外,诸葛谨的次子诸葛融(诸葛亮的侄儿),率军驻守公安(今湖北公安),没有战事时,秋冬则射猎习武;春夏或宴请宾客,有的下围棋,有的投壶弓弹,诸葛融则来往观看,终日不倦。
就连都城的东宫,围棋活动也非常活跃。太子孙和的侍从蔡颖爱好围棋,在东宫的官署里任职的一些人,也都纷纷地向他学习围棋棋艺。
1984年,安徽马鞍山发掘的东吴大将朱然的墓中,有一幅两人对坐下围棋的画面。朱然,字义封,官至东吴左大司马、右军师,赤乌十二年(249),68岁时病逝。朱然墓中的这幅弈棋图,反映了墓主人生前也当是爱好围棋的,也充分说明了围棋活动在吴国的兴盛。
东吴的围棋活动,初有孙策的带动,继有顾雍、陆逊的推动,后有诸葛融、蔡颖的影响,可以说是风靡朝野,历久不衰,因此也涌现出了一批围棋高手,如严武等,而精彩的对局也随之出现。出于欣赏、研究的需要,出现了实战对局的记录,有些围棋爱好者甚至将一些精彩的名局收集起来,汇编成集子,流传于后世,这就是围棋史上有名的“吴图”。北周敦煌写本《棋经》,曾两次提到“吴图二十四盘”,就是三国吴国时流传下来的经典棋局的图谱。直到晚唐,“吴图”还仍有流传,著名诗人杜牧在写给围棋国手王逢的《重送绝句》诗中,有“别后竹窗风雪夜,一灯明暗复吴图”之句,用来比喻王逢的棋局,从中可以看出“吴图”的影响仍然存在,并成为当时围棋爱好者打谱临习的范本。但《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》谱,是否属“吴图”遗存,还史无定论。
围棋棋艺是不断发展的,棋手的水平也在日益地提高。棋谱的功效在于它的实用性和艺术性,原先达到了一定的棋艺高度的“吴图”,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就失去了它的实效性与艺术价值,这样古谱的保存也就没有实际意义了,“吴图”的失传自然也就在所难免,而成为了历史的必然,遗憾的只是我们再也不能目睹它的真面貌了。
三、 中国历史上第一位“棋圣” ——东吴严武
中国的围棋活动在汉末建安时期得到了极大的推广,北方高手辈出,江南地区也在北方士人南流的过程中有了长足的发展。但当三国鼎立之后,曹魏弈坛上群星殒落,相对处于低潮之时,东吴弈坛却继承了建安遗风而非常活跃,江东士人棋手也随之迅速崛起,他们与流寓江东的棋手一起,开创了江南围棋发展史上的第一次繁荣时期,达到了当时围棋发展的最高峰,其标志就是出现了被后世誉为“棋圣”的严武,这是中国围棋史上被誉为“棋圣”的第一人。
据东晋葛洪《抱朴子》所载:“世人以人所尤长,众所不及者,便谓之圣。故善围棋之无比者,则谓之棋圣,故严子卿、马绥明于今有棋圣之名焉。”这是关于“棋圣”的最早记载。
在《三国志·吴书·赵达传》注引《吴录》中有这样一段记载:严武,字子卿,是卫尉严畯的侄儿。围棋水平没有人能与他匹敌。他的棋艺,与皇象的书法,曹不兴的绘画,吴范、刘惇、赵达的术数等,受到了世人的赞誉,被称为“八绝”。至于他的生平,却已很难详考了。但从史书的一鳞半爪中仍可了解到一些信息:他的伯父严畯,字曼才,彭城(今江苏徐州)人,逃避战乱流寓到江东,后来得到了孙权的重用,官至卫尉、尚书令。这样,严武也该是南寓的北方籍士人。据与吴范、刘惇、赵达等人并称为“八绝”,应当与他们显名于差不多的时期。刘惇、赵达的主要事迹在黄武(222—228)前后,吴范也于黄武五年(226)因病去世,这样看来,严武在此时也应当声名卓著了。而依据围棋的特点,严武应该有二十几岁的年龄了,如此推断:严武大约生活于吴国立国前后及中期。
严武是有很高的围棋天赋的,他的棋艺在当世没有人能与他匹敌,堪属超一流的高手,可以说,严武代表了吴国围棋发展水平的最高峰,也是当时中国围棋发展的最高峰,这是吴国围棋发展的自然趋势和必然结果,是东吴弈坛的骄傲。难怪后世要把他与马绥明并称为“棋圣”了。
马绥明,名朗,是西晋赵王司马伦的舍人(亲近的官属)。据《隋书·经籍志》记载,撰有《围棋势》二十九卷,可见他的围棋造诣是非常高深的。后世把严武、马朗并称为“棋圣”,足见他们的影响之深远。而严武明显的要比马朗早一个时代,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地说:三国时期东吴的严武,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“棋圣”。
四、 韦曜的《博弈论》
吴国的围棋活动风靡朝野,在宫廷中也十分活跃。太子孙和的侍从蔡颖,爱好围棋,在东宫中任职的很多侍从都跟他学棋,有的甚至达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,妨碍了工作,影响了身体。为此,作为太子,东吴政权合法继承人的孙和,对这一现象有所不解和担忧,他常常告戒说:当代的才学之士应该探讨研习学问,操练熟悉武功,以胜任当世的事务,只知交游下棋而妨碍事业,并不能算是进取之道。后来群臣出席他的宴会时,谈到了下棋,孙和又阐明了自己的观点:下围棋只会妨碍事务、浪费时光,毫无用处,损耗精神、思虑费尽,最终一无所成,不是用来推进德行,致力功业,积累功绩的行为。天地永恒,而人位于天地间,就有人生短促如白驹过隙的感慨。当然,人的欲望也不能完全没有嬉戏娱乐,而喜戏娱乐的爱好,也应于饮酒欢宴、弹琴读书、骑马射箭之间,为什么一定要去下棋,然后才能感到欢乐呢?他还让陪坐的八位侍臣,各自写一篇论文来批评下棋的行为,以矫正弈风。中庶子(太子的侍从官)韦曜,写了《博弈论》一文,最为孙和所赏识,孙和常常出示给宾客们观看,以此来规劝蔡颖等人的行为。我们把其中的两小节意译出来,可以看出太子孙和的良苦用心了。
“如今世上的人大多不研习经典技艺,喜好下棋,抛弃事业,废寝忘食,夜以继日,通宵达旦。当他们面临棋局交争,胜负未决时,就会聚精会神,专心一意,弄得精疲力竭,人事荒废而不整治,宾客到来而不接待,虽有太牢(牛羊猪)之类的美味佳肴,《韶》、《夏》(上古乐舞)之类的美妙音乐,也无暇去品尝欣赏了。至于有人用衣物来赌输赢,更改下棋的目的,变易行事的原则,就会使廉耻的思想松弛,忿戾的神色发作,然而他们的志向不会超出一枰之上,他们的追求不会超过方格之间,战胜了对手没有得到封爵的奖赏,夺取了地盘没有兼并土地的实惠。这种技艺不属于经典六艺,这种才能不能够治理国家;立身处世者不能借用下棋的技巧,征选人才者不能通过下棋的道路。向它寻求战术阵法,则不是孙武、吴起的理论;从它考究道义学问,又不是孔子门派的思想;以巧变欺诈为手段,则不是忠信的事情;以打劫杀掠为名分,又不是仁者的意愿;而且白白消磨了时光,荒废了事业,终究没有什么好处。这种游戏同设立木杆而击打它,放置石块而投掷它,又有什么区别呢?况且君子在家中要勤劳奉养父母,在朝廷要竭命效忠君王,遇到事务繁忙还要推迟吃饭,又怎么能沉迷耽延在下棋之中呢?承认了这些道理,那么孝顺友善的品行就会树立,坚贞纯正的名声就会显扬。”
“再说一枰棋盘哪里比得上一方土地的封邑呢?三百颗棋子又怎么比得上率领千军万马的将领呢?华丽的服饰,美妙的音乐,足以兼容棋局的乐趣并取代下棋的游戏了。假如世人转移下棋的精力而用在诗书上,就会有颜回、闵损的志向;用在智谋上,就会有张良、陈平的思虑;用在生财上,就会有猗顿的财富;用在射箭骑马上,就会有将帅的才能。如果这样,那么功名就会建立而卑贱就会远离了。”
可以看出:韦曜的这篇《博弈论》是一篇行文工正、说理透彻的好文章,它体现了太子孙和要求远离博弈,勤修六艺,为国家建立功业的传统观念。但是文中所反映的东吴这种嬉戏娱乐的风气,恰恰是当时的士人对两汉治经立业的人生价值观的反动,也是当世士人游乐意识的体现;同时也成为士风颓败的标志,实际上开启了江南六朝由尚武向崇文的转变。
韦曜,字弘嗣,吴郡云阳(今江苏丹阳)人,很有文才,后为太史令,主编《吴书》。
八大臣的这次贬责围棋的活动,由于“继嗣”风波:太子孙和的被废黜,而不了了之,因此实际上并没有取得多大的成效,东吴朝野的弈风依然十分盛行。我们从后来东吴的亡国之君,孙和的不孝之子孙皓,在亡国后到了洛阳,有一次应晋武帝之邀,观看武帝与王济的对弈,可以想见孙皓也应该是善于围棋的。应该说这次“继嗣”风波,对于吴国来说是不幸的;而对于围棋的发展来看,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,它没有使东汉以来逐渐升温而发展起来的围棋活动停滞不前,而是继续向着南北朝时期的黄金时代迈进。
总之,三国时期东吴围棋文化的盛极一时,是与三国时期经济、文化重心的逐渐南移,这一大趋势相一致的,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。 |